毁铭

原作:阴阳师手游

警告:*初版平安奇谭剧情衍生。

           *有捏他。轻度暴力描写。并不特别有趣,1.37w字一发完。

           *与前篇《废刀》是同一设定下不同展开,结合食用更佳。

 

         0.

         仿佛陈年古墨从冰凉夜幕一路倾进江河,加以暴雨格挡视线,对岸渡口零散灯火飘摇,看不真切。那是数时前被他舍命放走的武人,鬼切短暂地分心想。无所谓,他们带不回任何增援。

         所以这就是结局。他左手扣住对方手腕阻止术式继续,右手挥刀撩开下路攻势。水雾从两柄刀刃口紧咬的一线炸开,数秒后其中一把径直折裂弹飞,远远坠入黑暗无光的江面。巨大的冲力终于让那人重心不稳,大约是终归战至力竭,松手扔下半截断刀,直起身看他。

         惨白的电光刹那撕裂天地,丝缕暗色液体顺着源赖光缠着绷带的手腕爬满他整手,鬼切只盯着那血迹望。

         血。游荡世间的数年他听见过形容,血是酒,鲜辣甜美的辛香足令鬼族醉梦沉酣。恍惚世界旋转颠覆他重临大火中的源氏老宅,肉与骨烧焦发出爆响,人们绝望地恸哭哀嚎。那日他跪在虚假的尸骸前纵声大笑,只觉出一种呛人的心伤。

         “那么,就到此为止吧。”

         源赖光向他笑。他几乎是瞬间就清醒过来,僵硬地握紧刀柄冲上前。许是在雨中淋了太久,人类的血液冷的惊人。

         他强迫自己凶狠地望进那双红眼睛。这一次源赖光回望了他。陌生沉重的情感郁积其中,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云。于他刀下亡魂万千,因而独可确信那并非恐惧。

         但这不该,也不足以引发更多无妄的念想。

 

         1.

         荒草枯萎的地面被覆冰霜。铁灰色天穹下,京都远郊的山脉被雪线勾勒,闪烁暗淡的灰芒。源博雅呵出一口气,弹动弓弦。他望了望天色,大概再有半个时辰仆从便会来寻他,催促他回去。晴明还约他晚些时候去庭院,说有要事相商,因此剩余时间着实不多了。

         “你最近怎么样。”他最后下定决心,问道。

         回答只有沉默。

         博雅叹了声,漫无目的地扫视眼前单调的山景,大天狗仍不发一言。约莫十二三天前他在这里救下了重伤的旧友,对方虽未拒绝好意,却也不愿解释黑晴明消失后的诸事因果。

         “小心八岐大蛇的真相。”大天狗突兀出声警告,博雅茫然地重复,犹豫地问道:“你说的是神乐那件事?”

         他不自觉地攥紧了长弓,感到一阵阵冰冷尖锐的疼痛绞着心脏。他不清楚那天八百比丘尼的供述被听去了多少,但显然足够令那早已死去的女孩拼凑现实。大天狗打量了他片刻,神情渐渐趋于怜悯。

         “这并不全是那巫女的计划。”他沉声回答,“我听闻安倍晴明取回了记忆,你该问他当时和源赖光——”

         源博雅将箭袋上的雪扑去,警惕地等待他的下一句。他不愿相信晴明在此事中有何纠葛,但也不认为旧友要做什么无端诬陷。然而他的注意力突然被斜坡下熟悉旗帜的影像吸引,大天狗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羽翼猛然扑打,几次呼吸之间已远去。博雅懊丧地一拳捶上石板,心下明朗大天狗是不愿他再受他人无端指责,但仍恼自己无缘得知全部。

         这时那举源氏旗帜的一行人已至坡上,博雅起身正欲与他们同往,却注意到来人并非他的家臣。这支队伍更偏向正统的武士装扮,衣着装备都与贵族侍从迥异。为首的男人相貌平平无奇,粗看之下几乎过目即忘。但他有双疾如鹰隼的眼,只是神色僵硬,似乎背负着难以言说的耻辱和痛苦。

         “本当更遵礼数,恕在下贸然打扰,还请博雅大人与我们一同去宫中回禀天皇大人。”他的手按在佩刀刀柄上,透露出与言辞截然相反的态度。博雅扫视人群,发觉他们都与此人状态相近,虽然轻微,但确凿无疑是敌意。他警觉地询问来人姓名,那人转头从人群的裂隙打量他,语气生硬地回复:“在下渡边纲。”

 

         

         从宫中出来后博雅便急匆匆地直奔晴明庭院。官道上行人寥寥,这也难怪,他忧虑地想。黑晴明破坏京都结界那一战不少平民死伤,加之后来暂时封印大蛇闹得人心惶惶。但愿晴明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

         院门安静地掩着,他推门进去,正看见神乐坐在廊上转动纸伞。女孩发现他的到来,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白发的阴阳师从木质的推拉门后转出,满脸倦容,招呼他过去喝茶。

博雅摘下弓箭,婉拒了晴明的茶水。他正欲讲述之前的情况,晴明倒是开门见山地道出了本意:“我想我已经找到了彻底消灭八岐大蛇的办法。”

         “真的?!太好了!”博雅又惊又喜,热切地握住晴明摆在桌上的手:“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晴明只苦笑回应,博雅立刻发觉异常:“是有什么麻烦?”

         “是这样。”晴明抬手又加了层结界,拂去石桌上飘落的樱花。他看起来相当心烦意乱,而且犹豫不决。博雅悄悄看了眼神乐,他有种古怪的感觉,女孩看似在发呆,实际上对他们谈话的内容非常关注。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耐心地等待晴明说下去。

         晴明注意到他的目光,神情变得更阴沉了:“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所谓咒吗,博雅?”

         “记得。你说过,咒分为名和形?”他回答,心中迷惑不解,“这与封印八岐大蛇有何关联?”

         被传为非人的阴阳师深深地望着他,神色复杂地继续讲。博雅从未见过安倍晴明这等动摇,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冷酷。“黑晴明放出的九头怪物,并非被记录为’八岐大蛇’这个概念的本体。”他低声说,“已被记载的历史里大蛇是被天神斩杀的怪物,由其尾部生出的草薙剑被称为神器备受供奉。那么博雅,你就不感到奇怪吗。”

         博雅茫然地回望,暗自疑惑晴明究竟在古籍中发现了什么。“连天照大神的十拳剑都能被此剑磕出缺口,想必是世所罕见的神兵利器,才会受到如此尊崇吧。”

         “若是如此简单便好。”晴明无奈地说,不自觉地用折扇敲着桌面:“神话所载之创世,由一对兄妹神的家谱起始。那结局是父神因着死亡的母神的丑陋恐惧,逃离,放弃将其复活的机会,还将发妻封在阴界永不再会。”他期许地望着博雅,博雅皱起眉,“我还是没听懂这个故事。”

         他的回答显然并不出乎晴明意外。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娓娓道来。

         “因爱而生的付出,却成为背叛的开端。因爱而生的丑陋,却不能换回爱人的垂怜。最后连这份怨恨,都成为被封印的理由。黄泉人世,前尘往事,尽成空谈。”

         博雅瞪大眼睛,因他话中的暗示恐惧。他难以置信地摇头,感到心脏狂跳。“你是说那个怪物,那个怪物是——”

         “徘徊常世之国与黄泉阴界之间,是为邪神。”阴阳师避开他的视线,用克制的语气继续了故事。“其’真名’无需多论,其’形’不过是回应召唤者愿望,以怨念、仇恨、痛苦等一系列人世间苦痛情感凝聚的样貌。”

         博雅平复片刻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早些时候大天狗的警告突兀撞进脑海。“你是如何得知这么多的?古籍里真的能推出这些?”他追问,立刻为自己的唐突感到懊恼。他不想给晴明造成任何不必要的负担,而且绝不想质疑好友这份守护京都的决意。

         廊上挂着的灯笼在晴明脸上投下漫长阴影,深深浅浅的红中央一点光芒跳动。他沉默好久,才答道只是个故人。

         博雅一言不发地给晴明的杯中续满茶,这是这么久以来,失忆的阴阳师第一次说出对自己过去有明确指向的话。那么应该如大天狗所言,晴明获得了一部分记忆,但出于某种原因他并未打算向自己或是其他人和盘托出。

         他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不知道如何传达自己的心情,只是认真道:“别管那些了,那完全消灭八岐大蛇的方法是什么?”我会等你愿意告诉我。

         “仅仅是理论上可行。”晴明短暂地与博雅目光相交,旋即垂下视线:“若能将八岐大蛇真正的形态引诱出来,或现真形,或依附什么躯壳之上,便存在真正地,完全地将其消灭的可能性。”

         在博雅完全理解这句话包含的意义之前,不老不死的巫女从房间的阴影中走出。八百比丘尼笑着问,“如果我的占卜没错的话,他应当是带着某个不幸消息前来的。晴明先生,为何不让博雅大人讲一讲?”

         她毫无缘由,却意有所指地望了神乐一眼。被结界隔绝声音的女孩正蹲在水塘边和椒图小声说着什么,对他们的谈论无知无觉。

 

 

 

         2.

         他跨入大江山地界的当口,紫黑烈焰向他飞速迎来,雷霆万钧势不可当。腰间太刀自发横起格挡,妖气疾撞爆炎成风。鬼切反手拔刀,向凌乱暴烈的气流中当空一斩。

         尘埃堪堪落定,一双灼亮金瞳从灰烬与风的间隙显露。茨木立于隘口厉声斥道:“无耻之徒,有何面目回来!”

         鬼切眯起眼。他没有将手从佩刀上移开,冷冷问询:“你发什么疯。”

         茨木显然被他的态度激怒了,缠绕漆黑闪电的妖气在他左手掌心凝结。大妖怪怒极反笑,正欲再度开口,酒吞按住他的肩膀:“冷静点,茨木。”他并未像他耿直的鬼将那样直接动手。直至茨木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收起妖气,他才转身面向鬼切。

         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和平使者。鬼切打量着那个巨大的鬼葫芦,它正对他裂开参差不齐的獠牙,小小的赤红的火焰在开口的黑暗里闪烁。这两人都对他充满敌意,且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这无法解释。鬼切决定找出缘由。

         “你问为什么?”这回轮到酒吞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看上去感到被冒犯了。“有趣,”大江山鬼王平静地说,“茨木,我怎么不知道你找的这个帮手不但背信弃义,还是个疯子。”

         三柄刀一同在鞘中危险地震颤起来。鬼切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他只是来寻一个落脚点,他迫切地需要毁掉些什么或者休眠几天几夜,和过去的决战像一场焚烧灵魂的大火将他烤至干涸。他暂时不想思考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只是突然感到精疲力竭。

         于是他简单地回答,“那我走便是。”

         茨木似乎不敢相信他这样简单放弃,甚至未曾试图辩解。他厌弃地挑起眉毛,“或许我们根本不该放他走,”他对酒吞抱怨:“或许他根本没杀源赖光。”

         这句话像一柄尖刀径直插入脊骨自上而下将他撕裂。鬼切将手指在刀柄上张张合合,几夜前人类血液的触感重现,冰冷尖锐如毒蛇利齿扎穿手掌,刺痛并不存在的心脏。“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极力压抑自己的怒火,残存的一点愧疚还能阻止他立即与两人大打出手。

         酒吞用探究的目光审视着他。

         “五天前你毫无理由地回来大闹一场,又突然消失。”他与茨木对视一眼,不紧不慢道:“你得知道,从外形到武器到战斗方式乃至妖气,哪怕是精于幻术的大妖怪,也不可能模仿得完全一致。”

         “不可能。”鬼切回答:“我一直在追踪那帮人。你说的那个时间我刚刚亲手杀了他。”

         如果不是认识茨木数年之久,鬼切无法想象这个历来率直的大妖怪也能发出如此尖刻的笑声。“你如何证明?你吃了他吗?”他恼火地问:“在我还勉强相信你的说辞之前滚出去。”

         “我不可能碰他的尸——”这话在鬼切来得及反应之前冲出口,他硬生生刹住,为它听起来多么讽刺的忠诚感到锥心彻骨的痛苦。

         酒吞用一种敷衍了事的口气挥挥手道,“小妖怪们吓坏了。”他紫色的瞳仁周围有一圈奇怪的,极为熟悉的。熟悉的疼痛在脑海里炸开,莫名的惊心感令鬼切浑身发抖。他缓慢地,惊惧地眨眼,不可置信地瞪着突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酒吞身旁的人影。

         源赖光——

         灭顶的怒火吞噬了鬼切,他咆哮着向本该死去的阴阳师冲去,完全无法自已地陷入暴怒。茨木迅速挡到源赖光面前,低沉的怒吼在他喉咙里震响。鬼切茫然又震惊地看着他,举起刀又放下,开始歇斯底里地狂笑。

         “我明白了,又是幻术?!”他怒不可遏地收刀入鞘,立刻准备下山前往京都。无论他假死多少次,他都会再回去将他斩杀。

         不知为何,酒吞和茨木并未追来。然而即使他走过好远,鬼族远胜于人类的听力还是足以令他听见最后那句话。

         嘲笑的,傲慢的,他此生都不可能认错的声音。源赖光的幻影冷笑道,以为我死了,就不能毁掉你?

 

 

         3.

         庭院的墙上跳下一只猫。

         神乐惊喜地小步上前,犹豫地伸出手。它的毛色银亮,流畅的红色线条在尾部分叉。长相奇特的猫又用头顶蹭了蹭她的掌心,迈着轻快的步伐跳上阴阳师的木桌,不知从哪衔出封信。

         晴明极为困惑地合上纸扇,敲上掌心。他向猫又道谢,又将短短的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可置信地摇头:“这是怎么回事……”

         她缓慢地眨眼,望着阴阳师径自起身在庭院中来回踱步。片刻之后,他去询问坐在廊上的八百比丘尼。女人简单做完仪式后微微摇头,与他低声商议。自从黑晴明道出她现在存活的真相后,无论是晴明还是比丘尼在谈论事时都有些刻意避着她。距离遥远,只能勉强捕捉到“大江山”和几个不成语句的音节。

         她思考片刻,站起身,拎着纸伞走向他们俩。还没等她穿过一半庭院,木门突然被人大力敲打。几个惶急的士兵在门口结结巴巴地叙述,晴明听罢,回头与他们道别,立刻与他们共同离去。

         巫女对她迅速地、小心翼翼地露出笑容。微凉的手掌犹豫地抚了抚她的头顶,旋即抽回。神乐垂着头,听她解释晴明只是去解决一些小问题,很快就会回来。愧疚和遗憾在那双颜色浅淡的苍老眼睛里浮浮沉沉,最后坠入浩瀚的苍蓝。

         她轻轻地同神乐道了别,转身回到房间的阴影里去了。

         

         神乐又等了好久,确定她不会再出来,才抬手,去解檐上挂的一串风铃。小巧精致的古铜铃铛交织成繁复纹样,最下方用红色的丝线坠着一只纸鹤。它挂在那已经有些时日,铃上斑驳锈色交缠,但樱粉和纸折成的纸鹤完好无损,几乎没有歪扭的伤痕。

         她抿住唇。在庭院总量庞大的术式里,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窃听咒并不会特别显眼。晴明近日忙于寻找真正的封印八岐大蛇的方法,也无暇过多挂心。她完全明白在这短暂的,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偷来的生命里,那三人都不同程度,但不容置疑地爱着她。晴明和博雅都想把她从宿命里拯救出来,因此才这么努力把她排除在外。但是。

         她按住纸鹤,往其中注入灵力,熟悉的声音开始传出。

         但是。我也想保护你们。所以怎样的命运也好,让我参与吧。

 

 

 

         4.

         闯入源家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

         果然京都已经组织不了什么像样的抵抗。一刀捅穿面前武士的脖颈,鬼切漫不经心地想。人类抽搐着用手指徒劳地去捂,他抽回刀用另一只手拔出较短的那把,捅穿盔甲再用力侧拉。黏软的内脏从横跨尸体半身的豁口流出,血喷涌而出染透衣物。从那垂死的喉管里发出了咯咯作响的诅咒,鬼切歪头听完,跨过他继续前进。燃烧的房梁在他背后轰然坠落。

         源赖光确实是个天才,但是天才到太过傲慢。即使重建了新的源氏家宅,都未曾改变房屋设置安排格局。按照记忆,拐过前方的路口就是武器库。过去他曾热衷于将斩鬼所用灵物器具悉数存放在那里。

         我教过你什么?那假亡者面孔的幽灵与他亦步亦趋,声线轻快,在这种地方要防备什么?

         鬼切咬牙,并不回应。他先前已经试过,无法斩杀,显然不是寻常鬼魂。于是他决意不再理会这个幻觉,但是它对他不依不饶。

         我教过你什么?记忆里的那个人低下头,阳光在他的眼里闪烁,口吻并不严厉。“作战并非只有用刀斩杀这一个方面,鬼切。战术同样是要注意的,时刻保持警惕——”

         他凌空斩去,妖气撞上结界,空气中裂纹布开,随后轰然崩塌。流光溢彩的碎片铺天盖地朝他砸来,挫开伤口即刻刮出焦黑灼痕,触感却如酷寒冰棱冻透骨髓。鬼切迅速抡转长刀格挡,搜寻埋伏者的踪迹。妖术师的手法,九成是卜部季武。这个布局可以藏身的地方很少,易于锁定。

         他很快发觉在镜中阵法的角落有人影,拔出狮子之子用力掷去。房梁上突然落下一个人,双手锁住他的咽喉发狠绞紧。“还想把我当人对付?”鬼切嘲笑,并不急于去掰渡边的手臂,反而直接猛力向后将猝不及防的人类狠狠撞向墙壁,抓住一瞬间的松动,握紧对方小臂迅速下扯。脆弱的骨和肉经不起鬼族的蛮力,断裂声清晰可闻。

         没有任何惨叫。渡边纲的额边全是冷汗,却并未发出任何痛苦的哀嚎。鬼切的刀在他颈边半寸停住,对上他的双眼。很久以前,他在那双眼里还是个人,是值得信赖的队友。现在所有的亲厚友善全部消失了。去怪源赖光啊,他无不快意地想,“如果当初不跟随源赖光,也不至于得到今天这个结果。”

         男人咳出带血的痰,啐了他一口。

         “你就不会心痛?”

         鬼切失笑:“心?你是说心?”

         他一点一点将刃口切入皮肤看着血线溢出,声音却开始颤抖。刻骨的怨懑与愤恨像毒液渗透并不存在的心脏。鬼没有人的心脏,那为何还会感到疼痛?“盲从主君命令的粗鄙武士,还敢问人的心会不会痛?”

         “那自然是因为,你曾有啊。”

         开始他没听出那是谁的声音。混杂倦怠厌恶与失望的,熟悉的声线。然后他反应过来,霎时感觉自己正从从内而外地开裂。

 

         ——从被毁坏的镜中妄阵里走出的,白发红眼的恶鬼。

         他看着他自己。

         鬼角一点点缩短,白色短发从根部开始被染黑变长。瞳孔中血色溶解,覆上近乎铁灰的暗金。白色浪人服饰的幻象褪去,黑色和服下摆缀上源氏家徽的暗纹。鬼手及其执掌的太刀如水化入水中消失,佩刀仅余一把,刀铭蜘蛛切安纲。

         他看着他自己。阔别数年的模样,源氏最痛恨的恶鬼看着源氏斩鬼的重宝。

 

         “你曾有啊。”蜘蛛切平静地说,“可以被称为心的事物。”

         

         

 

 

 

 

 

         5.

         烈焰在封冻长风中载沉载浮,如花海盛开悬冰积雪的黄泉之河。从上次到这次,他都没有赢过。

         “你不过是不敢承认他输了。”

         他从紧咬的牙关里把这句话吐出来,即使无端自觉它伤自己比对方更甚。被夺走的髭切大力捅穿肩部,血渗入滚烫木质地板。蜘蛛切的动作停顿片刻,随后力度更狠地将他钉在地上。

         “而你不过是不敢承认——”

         蜘蛛切的声音太轻了。倾注满腔愤恨与不屑,却不愿说出最后的论断,仿佛那裁决将连他自己一起审判。鬼切还想挣扎,但力量被连场鏖战吞噬殆尽,这处所的封印阵法也被启动。再无逃离可能。视野被限死在眼前方寸。他最后所见景象,是吸收他血液生长的阵上幽蓝光芒愈燃愈亮势若燎原。

         随后世界沉入黑暗。

 

 

         疼痛。

         从血脉里烧起来的热量将感官恣意鞭挞,汹涌如海浪烧尽肺腑,余烬沉在脊骨末端凝成不化的苦寒。有万钧之力禁锢四肢百骸难以移动,外界声源杂乱无章,又过许久他才能勉力从词句中分辨意义。

         有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更焦急些,质问着如何处置之类的事宜。另一个听起来更熟悉,鬼切努力回想,意识到那是安倍晴明。

         “……局势有些复杂。”阴阳师疲惫地回答,“博雅你也被他们交战的妖气击伤,同我一道回庭院,再做商议吧。”博雅。所以与他对话的人是源博雅,源氏另一支的继承人。

         年轻的武士听起来很不甘,但最终松口答应与阴阳师同去。“那…那他怎么办,这里已经毁了,单凭一个结界能不能困住他?”

         “这里本来就布置了封印的阵法,加上你我二人的结界,应该没问题。”晴明顿了顿,又自行否定:“但是根据我之前听到的消息,他暗算了酒吞和茨木,我也担心这里的封印,是否牢固到能束缚这种级别的厉鬼。”

         词句不长,却像什么他未曾听过的语言。酒吞和茨木?发生了什么?

         饱受疼痛折磨的思绪被震惊纠缠陷入混乱,完全无法理清。在鬼切得以清醒之前,另一个声音响起。自他醒来后始终沉默不语的蜘蛛切走近,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建议晴明再加固一层封印,他会留在这里看守。阴阳师迟疑片刻,应许。

         所有的声音和光再度消失。

 

 

         向带来的士兵吩咐好巡逻换班次序,博雅松下一口气,转向晴明,问道:“你真的相信他?”

         他悄悄向庭院中瞥去一眼,大火已经熄灭,索性抢救及时,大部分房屋的架构得以留存。那陌生的付丧神正抱刀立于地下室入口,目光长久地停驻在枝干焦黑的老树上。

         阴阳师揉揉眉心,疲倦地苦笑:“我想我们没有太多其他选择。”他环视四周,像是下了什么重要决定:“就相信他吧。大蛇的封印松动得很快,我们没有多余精力分给这里。”

         博雅点头同意。天色阴沉,细雪降下,沉默地掩埋空气中烧焦的烟尘气味。他从侍从手中取过纸伞,为自己和晴明遮挡。“对了,你刚刚说酒吞和茨木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想起方才晴明话中让他在意的点,赶忙问道。

         “那个啊,”晴明想了想,“是今早白狼托一只猫妖送来的消息。事发突然,后来又被叫来帮忙,就忘了告诉你。”

         “我觉得这件事疑点非常多。她说大江山发生了动乱。”他小心地用身体挡住风,护住灯笼中瑟瑟发抖的火苗,然后疑惑不解地继续讲。“幸存的妖鬼告诉她,说鬼切疯了,对弱小的鬼展开屠杀,还对酒吞和茨木大打出手。”

         “他们说鬼切对着空气大喊源赖光的名字。那名字有魔咒,酒吞听完便发了疯。他同茨木决战,发誓不死不休。”

 

 

 

         木门被重新拉开,这一回无声无息。去而复返不是武士或者阴阳师。

         若非亲身领教过对方攻击的迅猛暴烈,恐怕很难相信这举止优雅克制的是柄斩鬼利刃。他更像是某家的贵公子,该持伞走过水流落花,在潋滟灯光水色里把和歌吟唱。来历不明、顶着源赖光皮相的幻象倚在墙角,对着蜘蛛切露出满意的笑。

         他不是花了十年雕琢成人的那一个,鬼切轻哂,可比我更像。

         用着他旧日面貌的兵器从唯一的光源走近,静寂的空气里浮动四散尘埃。蜘蛛切蹲下,与他四目相对,语气淡漠地陈述,“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鬼切昂起头,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足够他看见对方暗金的眼里自己的狰狞鬼相。他讥讽地冷笑:“你有什么可解释的?关于你如何用幻术冒充我栽赃我?”

         蜘蛛切并不理会他的挑衅。他冷静异常,完全不像之前听见鬼切喊出源赖光名字都会暴怒。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他记得阴阳师说过自己仅有一对佩刀,一柄用来打造他,另一柄在数年前斩下了酒吞的头颅,因而更名童子切。本该如此才是。

         “阴阳师拥有总量不小的灵力,即使是末流阴阳师的血肉,也能给鬼怪提供更多力量。”蜘蛛切并不知道他最迷惑的是这一点,自顾自地继续讲:“但在决战中受了伤的你,并没有动他。”他听起来几乎有点同情他。“而是径直返回了大江山。”

         “别说的好像你是个人。”鬼切反唇相讥,但他开始颤抖,突然明白对方意欲何为。在自己过去的行动里,确实有一点致命的失误。晚了哦,幻觉里的源赖光在蜘蛛切旁边蹲下,亲昵地抚着鬼切的头发,在他耳畔低语。你还带着他的头颅走了几百里啊,就这么忘了。酒吞脑袋里的术式,缚“形”缚“名”的那一种“咒”——

         “言灵。”蜘蛛切道,一丝讥诮的怜悯从他的神色里短暂划过,“你对酒吞和茨木说了吧,绝不可能破坏他的尸体这种话啊。”

 

         

         某个瞬间世界离他远去。耳畔只剩茫然空洞的白噪音,所有未曾多想的细节,得到又失去的一切在眼前一幕幕重现。装有酒吞头颅的匣子。风雪夜的丽人化鬼奔逃。痛彻心扉的真相。虚伪的过往。蜘蛛切对他挥起刀,否定他存在意义,左眼干干净净没有契约家徽纹样。         

        你只是不肯承认他输了,他看见一个傀儡用自己的声音咆哮。烈焰中顶着源赖光模样的人形低语着可悲,烧焦的尸骸指着他空洞的胸膛大笑出声。你以为我死了,就不能毁掉你?

         他怔了许久。早该意识到。如此轻易的拦截,如此淡漠平稳的放手,如此冷静的拥抱死亡。源赖光从来没有抛下一切。源赖光确信鬼切会去找他,确信鬼切想杀他胜过一切,也确信鬼切下不了手。藉由蜘蛛切——他已经不想再探寻蜘蛛切的来历,总归不是被源赖光利用的彻彻底底的可笑的鬼——的帮助,精明又冷酷地规划了自己的死亡,毫不费力地摧毁大江山退治数年后重建的安宁和期望。只需要他最愚蠢的造物那一点仅剩的良心。

 

 

 

 

         6.

         烟火大会的钟声敲响。夏夜难得有这样清爽的凉风,远远传来街道上人们嬉笑的声音。晴明在棋盘上落下一个黑子,摇开折扇,“您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下棋吧?”

         源氏年轻的族长弯起嘴角,捻起一粒白子,并不急于落下。他的声音并没有年岁赋予的厚重感,却带着某种危险的特质。令人无端想要相信比起他膝头摆放的佩刀,他自身更像饮血叹歌的业物。“是我多此一举。毕竟白狐之子,总不至于连这种意图都察觉不到。”

         他把玩着手中的棋子。“首先容我为先前的推迟致歉。”晴明挑起一边的眉,他不会天真到将这句话视作源赖光的示好,只是笑道:“比起与无名的阴阳师闲聊,负责守卫京都的将领应该关注的事太多了。”

         “比如八岐大蛇?”

         晴明暗自松了口气。他并未期待这样单刀直入的展开,但也庆幸无需多费口舌。“不愧是世代守卫京都的源氏一族,也开始着手准备封印大蛇。”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源赖光盯着他,似笑非笑,神情捉摸不透。他在无关紧要的位置落下一子,晴明不假思索地从容应对。

         源赖光突然开口:“我知道你曾经从我父亲手里带走白藏主,大概也听他说了些源家的内幕。”他淡淡地补充,“因而我不希冀你有多衷心热情合作,也随你是否相信我下面将要说的。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是否愿意守护京都的和平?”

         晴明险些被滚烫的茶水呛住,他以为我知道什么?他努力压下惊疑和迷惑,不动声色地给出回答。“承蒙抬举。安倍晴明是京都的阴阳师,自当为维护京都安宁,守护人类的福祉拼尽全力。”

         “你可知八岐大蛇真正的来历?”似乎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源赖光没有过多纠缠之前的事,立刻推进了话题。晴明摩挲着茶杯,“只知道是近几十年来多有耳闻的魔物。阴气强盛,妖力惊人,催生了许多妖魔恶鬼。”

         “它是邪神。”

         “以其力量,或许当真称得上邪神。”晴明只当对方用了些夸大的比喻,但源赖光摇头否定。他继续在棋盘上布阵,虽然在谈论足以毁灭京都的祸患,态度却随意如同计划普通的出游。“它是创世神的半身。人类的形态早就灰飞烟灭了,痴怨还在黄泉之境徘徊游荡,预备向整个人间复仇。”

         “……你说的如此恐怖,是想告诉我根本没有解决办法?”

         “并非如此。”源赖光越过棋盘看着他,烛火明亮的光芒在他猩红的瞳中闪烁。“源氏对其祭献巫女已有数十年,仪式已经接近完成。”

         晴明心不在焉地挪动棋子,“你好像要输了。”他意识到话中的歧义,又小心地补充:“不,我是说,你认为可以透露给我的计划是什么?”

         “我调查过这一代的源氏族人,只有一个符合条件,但也够了。她会成为最后的祭品巫女。”源赖光看着他,“打开阴界之门,让大蛇将它的所有力量寄宿在一个容器里,或者逼它显出真身,就有将其彻底斩杀的机会。”

         晴明沉默半晌。

         “听起来很冒险,并不像一个完整的计划……但是值得一试。”他攥紧拳,感受指甲陷入掌心的锐痛,还有些迟疑:“为了大义的牺牲是可以接受的。但阴界之门一开,势必为祸人间。而且凡人真的可以做到?”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即使做过不少权衡利益的选择,这也不是个容易作出的决定。“凡人何以弑神?”

         源赖光摸了摸刀柄。有一种发亮的东西从他的眼底划过,似锐利的刀光,还要更沉重冰冷。晴明以为他要发怒,或者说什么豪言壮语来为他鼓劲,不曾想会听见嘲笑的口吻。

         “你是否听过大山津见神的故事?”他重新露出笑,敲了敲棋盘,“《古事记》载,其女石长比卖遭退回,天神子孙的寿命便如木花,繁盛一时,稍纵即逝。神代早该结束了。安倍晴明,看清楚这一局你是否赢了。”

         晴明注视着棋盘。他确实没有赢,但这也是死局,看不出任何绝地反击的生路。

         “还有什么其他后果。”他笃定地问,隐隐担忧即将得到的回答。

         “高天原将会衰落。”源赖光用随意,甚至称得上轻快的语气说。他的声音拥有一种玄妙的使人信服的力量,只是其中渗透的冷淡与酷烈令人心惊。“借这些神的威势而生的鬼,妖,大概都会渐渐衰亡破灭吧。”

         “这……”

         “有何不好?”源赖光对他笑了笑,词句语调平稳,只能称得上陈述,没有一丝疑惑意味。

         “难道面对人类未来可能遭受的成百上千年的苦难,你更同情那些怪物的命运。”他从桌边站起,问,“或者说比起为受害者的复仇,你只能看到加害者的悲惨?”

 

         

 

         “'我会考虑的’,我最终这么回答。但后来咒术反噬,我在神乐面前悔过了。”

         “我决定破坏和源赖光的约定,痛恨着他的作为的同时,也痛恨着被他轻易说服的我自己。因为害怕被内心的黑暗面完全吞噬,就意图将自己分裂为光明和黑暗的两个个体,再将黑暗的那部分消灭。谁知出现差错,绝大部分记忆都被黑晴明得到。他独独忘记了源赖光的真实目的——他是真心诚意地认为打开阴界之门是在践行他的大义,让妖和鬼在这世间横行。”

         “后来我才明白,或许我和源赖光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差别。他自幼被当做兵器培养,作为将领出征,见到被鬼掠夺征伐的村庄太多了。他认为鬼就是威胁人的祸患,应该被消灭。而我?我是白狐之子,我是闻名京都的阴阳师,十三四岁就可以用自己的咒术禁锢妖物让他们为我所用。我用胜利者的态度去看,妖或者鬼确实是比人类少的,也处于劣势。我们站在不同的立场,他有他的决意,我有我的坚持。我不想像他那样决绝地抹掉其他种族的生路。”

         “然后我遇见了你。”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迄今为止,我和你们一起度过了我生命里可以说是最重要,最快乐的时光。源赖光践行他自己的大义,死于他自己制造的兵器之手。”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所有未曾向你剖白的过去,一个曾经傲慢,冷酷,不知好歹的阴阳师的故事。”

         晴明郑重地向博雅行礼。

         “我无意得到你的原谅,博雅。我将这一切对你和盘托出,只是不愿对你再多做隐瞒。感谢你让我明白的一切,感谢与你的相逢。我会完成那个计划,用其他的方式。”

         

         他垂首等待一句悬而未决的判词。屋内极静,许久只有灯芯燃烧的劈啪作响。或许过了十几秒,或许过了未曾通晓人情的几个世纪。纤细的蕊燃尽在油上,熄灭的声音像叹息。武士一言不发地倾身向前,先是给了他一拳,再将他拉进一个几乎令他窒息的拥抱里。

         但最终判决不是来自他。最终的判决是稚嫩的女声。早已死去的女孩歪着头问,如果不由我来,你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他已经计划好了。”晴明犹豫片刻,“他说过会……将他送到我身边。”

 

 

 

         7.

         他知道这是梦。

         暮色融进黑暗的江河,暴风雨来临前的阴翳遮天蔽日。空气中有腥咸的水气,纸鹤的式神停在源赖光的指尖,翅翼低垂,再也不能飞起。他当然认得这里。他在这里亲手杀死了源赖光,亲手埋葬了自己的过往。情况并不需要过多推测。或许出于某种未知的原理,他正看着蜘蛛切的记忆。

         “他没有想起来。”他花了不到一秒注意到这是在对他说话,源赖光的神情没什么变化,没有计划得逞的窃喜也没有失落,只是一片空白。“你可以行动了,去大江山。”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酸涩的痛楚拧紧心绪,离开的脚步却没有迟疑。这段记忆的某些部分告诉他这是蜘蛛切第一次被吩咐出征,鬼切花了好久才意识到,蜘蛛切的第一次作战便是给主人送葬。

 

 

         梦境幻化了。不知名的时间点,但大概是在回溯。他在廊上行走,嗅着盛放的白槿浅淡柔软的香气。敏锐地察觉到偷袭,来人是卜部季武和碓井贞光。虽然距离鬼切的叛逃已经有些时日,但对着与鬼切相貌无几的自己,这两人还是放不下心。一番缠斗之后两个汉子拍着他的肩膀邀他同去大醉一场,推辞不过,他无奈应许。在街口烂醉的两人又与路过的浪客划起了拳,他好笑地看着,无端想提出问题。

         你们为何对赖光大人如此衷心?他好奇地问,尽管那份忠诚与热爱算是生来被赋予,但他知道人心并不是器物这么简单的东西。碓井已经醉到不省人事,卜部回答了他,傻笑着,喷着酒气。

         他说人愿意跟随另一个人无非两种原因。一是利益可图,二是相信。赖光大人把咱从京都的水沟里拎了出来,委以重任。努力地从混沌一团的脑海里组织词句,武士艰难地讲,那可是赖光大人啊。无论是吃人的鬼还是骗人的妖,用凡人的身骨面对着、扛着这一切的赖光大人,愿意给咱机会。

         武士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突然凶悍地吼出声。就只有这一条烂命,如何不跟他出生入死!

 

 

         鬼切沉默地看着。他想起不久前火场里的质问,想起人类血液流在手掌上的温热,想起那句垂死的质问。鬼有没有心?

         他不知道。他很想知道。

 

         这像是个普通的夜晚。源赖光坐在桌前处理事宜,他站在一旁看着,愚蠢的,快乐又轻盈的心情充斥胸腔。他都要以为这是自己的记忆了,被抛弃在另一段久远人生中的回忆。

         然后他听见自己,听见蜘蛛切问,能否给自己另外一个名字。

         为什么?源赖光问,他们希望我用斩杀恶鬼的功绩给你冠名。你为何厌恶这个名字,童子切?

         我不想和您痛苦的回忆有任何关联。这句话就那么冲出了口,其中饱含的炽烈感情几乎要将他烫伤。蜘蛛切又急切地想补充说明,但鬼切的名字在唇齿间吞吞吐吐好几次都无法坦然道出。源赖光并未生气,只是笑了笑。

         他抬手拍了拍蜘蛛切的头。

         你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吧。他平静地说,但是记住,我不是你需要敬若神明的对象。

         为什么?蜘蛛切问,鬼切等待着回答。你要我如何看你?你又如何看我?

         他看着那双红眼睛。他还是无法解读,只能勉强揣测那些神情。源赖光与他对视,就像穿透虚假的记忆的外壳凝视破碎的他本身,审视他的灵魂。

         我不是你的神。他最终,这么回答道。语气温和,就像久远的旧日里对“鬼切”说话那样。是造物创造了神,而不是让他的造物成为人。

 

 

         岁月在掌间历数,翻覆过短暂数年,鬼切终于回到了那一天。

         付丧神用刀刺穿人类的胸膛,明明大仇得报,却发出垂死野兽般的惨嚎。鬼手攀附上伤痕累累的臂膀,妖气融合贯通成新生的模样。白发红瞳的鬼跌跌撞撞穿越火焰离去,血泊中的人类睁开双眼,叹息着苦笑着将心口的血于仅剩的佩刀抹上。

         他浑身僵硬冰凉,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蜘蛛切的诞生与鬼切的死亡。

         

 

         并非无序篇章,他也曾梦见遥远雪夜互相搀扶的过往。西国被毁的村落外奔逃的孤儿撞上少年阴阳师的胸膛。梦见站在石楠树下,那人站在廊上,落花和雨水一同在他们脚下流过。那棵树还未够到二层的房檐……那不是蜘蛛切的记忆。

         那是他自己的。

         而蜘蛛切未竟的话语也昭然若揭,他听得到,他本就知道。那句将他们二人共同宣判的裁决,无论此身是鬼或者刀,又或者死去多年的人。无可救药,无可抑制,无可挽回地。你只是不敢承认你爱他。

         他缓慢地,痛苦地意识到,纯粹以血为契的封印会随着施术者的死亡解开。源赖光或许是个天才,手段残忍无情,为达到目的不顾一切,却下过平生唯此一手的昏着。

         

 

         无法确信故人还是当年模样,父神封闭了黄泉比良坂。他抛下巨石,回到人间,将他以为已在地狱的黑暗里腐蚀的爱人遗弃。

 

 

 

 

         +1.

         “后来呢?”

         青衣女子追问,在晴明还没来得及回答时不满地啧声。“我不喜欢这个走向,”她宣告,“我不相信源赖光不知道,他作为…,”她嘟囔了一个词语,音节古怪,晴明没听懂,只能猜测那是个名号。“…竟然看不出来那个人灵魂的残片还混在他的造物里吗。”

         晴明犹豫地摇头,从百物语之主的骨灯中传来的凉气冻得他有些抖。“也许他不愿主动去确认,”他回忆着曾经提到鬼切时源赖光脸上的神情,并不是很能确定自己的论断是否合适。“他不是神。即使是神,也有无法斩断的业障。或许他还心存希望,人类的那部分能自己复活之类的?”

         青行灯的唇角扭出不太愉快的弧度。她自然地接过神乐递过的蜜柑,只是在手中把玩,评论道:“那他一定是相当失望才做出这样的计划。就算鬼切什么都不是,只是把刀和一只恶鬼糅合的残次品,至少也跟了他十来年,又何必送来给你做计划的备用容器?”

         “为了实现愿望却要否定给他那个愿望的人吗……”被炉另一头的博雅小声嘟哝,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晴明不知如何回答青行灯的问题,只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讲。

         “我们进行了仪式,最后也消灭了大蛇。但是蜘蛛切破坏阵法后,却发现他没有死。那只鬼手的力量同八岐的灵魂碎片一同被天丛云认定,斩去,留下了人类的灵魂。”

         “那么,你认为这是命运的结局吗?”青行灯问。

         他想起那日被蜘蛛切救出的人。额上的血流在眼眶的凹陷里短暂积聚,润湿漆黑的眼睫。它们被缓慢地眨开,再合上。赤红的液体掩着纯黑的,人类的双眼,似血泪浓艳凄烈。

         于是最终晴明只是回答,“这是个奇迹,但不能称之为命运吧……毕竟谈起命运,总会让人期望一些美好的故事啊。”

         他说着瞧了瞧窗外,新一年的雪已经降下。再远处传来隐约欢闹的人声。总是容易从灾难中平复,也算是人类的一大特色。他们正心心念念地期许未来,对曾经可能经历的命运一无所知。但是没有关系,至少还有明天,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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