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刀

原作:阴阳师手游

|警告:初版平安奇谭剧情衍生,从它结尾开始大量无视游戏设定的瞎写,私设如山,不能接受请立刻退避。1.44w字一发完,略长。感谢阅读。

 

|简介:她望着他笑,忽然道,源赖光不必成为神。

 

         0.

         他见过许多柄刀。制式新老长短做工不一,早在两位神明定居海上孤岛的年代人类就开始热衷于残杀同袍。谎言撕破前的某个年月他路过铸剑人的匠房,大火淬炼亮红铁块,寒泉浇熄后再反复锻打灼烧。他长久凝视直至虹膜上烙下赤金残像,畅想自己被打造时的景象。于被交付命运之人降生前就存在,又将在他死后流传百代。身为守护刀付丧神的确知预见这样的结局。他只希望过是那个人亲手将他从烈火中拔出,刻下血槽画下铭讳。

         但手中的这柄没有血槽,温热的液体从兵甲裂隙涌出湿润而沉重地溢满整个胸膛。于是他静默地等待死亡,渴望它如同从前渴望人类的褒奖,只因这一次不会再有欺瞒和背叛,他们会一同前往地狱。黄泉比良坂上雷光轰鸣,殷红花海一望无尽,过路的鬼魂都开始歌唱。        
          他望着神明眼中自己的倒影,他亦回望。

         天穹如烧毁的房屋那样塌陷,黎明悄悄离去。你会成为斩尽天下恶鬼之刀,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于是他拔刀入鞘,恶鬼委顿入土,散进无人收捡的人类尸骸。他为再一次成功的守护而庆幸,有人吩咐亲兵将骨殖就地归葬,走上前来鼓励地捏捏他的肩膀。

         他远远看着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消耗殆尽,迟缓地意识到清醒的来临。他将醒来。旷野里鸟雀扑飞,落上最后一棵积雪的树。烈焰燎着神社焦黑的横梁,白瑾开放,他听见它们柔软的叹息。花期的最末了,廊桥上有人说。他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看见一片灼目炽烈的光。

         

         

         1.

         “看起来,晴明还有些别的发现?”

         “啊,是的。听到了些令人在意的消息,关于鬼切真正的出身。”

 

         鬼切坐起身,默不做声地打量阴阳师的家。破旧整洁,然而缺乏必要的隔音。见他醒了,一片人形的纸晃晃悠悠地飘向传来声音的隔壁。他一把攥住小纸片任它激烈抖动,屏息倾听。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不是已经把所有事告诉神乐大人了吗?

         一计不重的响,他能想象到阴阳师用扇子敲那只狐狸式神头的样子。安倍晴明听起来有些无奈,是百目鬼,他说。当时被她的鬼眸凝视陷入昏迷,所以没听到。作为解救的报酬,她讲了一个故事。

         他停顿的时间长的不自然。直到少女追问,他才犹疑道。那意思似乎是……鬼切的记忆并不完全。在那个大江山的妖怪被封入刀中之前,他吃掉了一个人类的孩子。

         鬼切茫然地揣度这番话之间的逻辑联系,隔壁的房间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尽管一直对吃人没有什么偏好,但他知道这是妖物赖以生存的方式。人类的血肉是妖力的来源,即使是酒吞和茨木那样的大妖也不能豁免。他也并非未探寻过更早之前的记忆,它们如瞬水逝沙,不可攥紧确认。于是他安心认为解开契约后所有问题都将解决。

         阴阳师的声音有种奇怪的紧绷感,他补充道,源赖光带在身边的孩子。晴明甚至又笑了笑,试图用玩笑的口吻道,要是用和歌最近流行的词语形容,大概可以算是青梅竹马。

         他听见短促的撕裂声,回过神才发觉那小纸片已经在自己手中不再动弹。这是无意透露的情报还是阴阳师的陷阱?

         隔壁的阴阳师没有任何发现式神被毁的迹象。狐狸式神难以置信地嚷嚷着,源氏和欺骗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安倍晴明低声解释自己少时虽在源氏求业,却只与他们的少主有过一面之缘。后日他拒绝源满仲公的拉拢自成一派,便也与源氏无多交际。又是片刻静默,茶盏被放回底托,击出清越的声响。两个女声同时响起。

         一个是少女的声音,她问,如果想要得到更多线索,为什么不去找博雅问问?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有种令他厌恶的伪善的冰冷。她道,哎呀,那么现在名为「鬼切」的,是什么?

         是那个少年夭亡的,源氏的孩子,还是那只吃掉了他的鬼?

 

 

         2.

         晴明呼出一口气,合上扇子。“别那么紧张,他走了。”

         小白的尾巴毛还炸着,神乐低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问,“是故意的吗,晴明?”啪嗒一声,她打开的纸伞被风卷进庭院,阴阳师不语,合上书帖起身去开院门。新的纸人从桌角爬上来,捉住那封信飘飘荡荡地飞走。神乐望着檐上的风铃默数,一,二,三。

         一把弓被解下,挨着纸伞放好。博雅先晴明一步出现在走廊,步伐比平日的更急切些。他简单地朝她打个招呼,回首询问晴明,“茨木带来的那事解决了?”

         晴明颔首。“能解决的部分都被我解决了,至少现在看来与封印八岐大蛇的计划进程无碍。”博雅注意到他的语气,随即追问:“出什么事了?”

         她瞥见八百比丘尼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个人说话还是这样自得其乐地绕来绕去的。随着博雅的到来晴明也放松了些,他检查过庭院的结界,在博雅身边坐下。“要说严重也并不算。博雅,你对源赖光的印象是什么样的?”

         “……赖光?”

         他没预料到博雅的反应这么奇怪,甚至迟疑了片刻才给出回答。“你想问什么?”

         名义上与源赖光从属同一家族的贵族武士陷入了显而易见的苦恼境地。这不太妙,晴明心想。他此前从未与博雅谈及他的家族,而博雅也并未现出任何异状,甚至于面对茨木童子和酒吞童子都毫无多余反应。他参与了大江山退治?抑或他们其实过从甚密?颅内有细微的钝痛,晴明按了按眉心。虽然黑晴明已经消失,但记忆尚未完全恢复,不知为何,他有种自己与源赖光曾是旧识的古怪预感。

         “不用担心,其实也没什么。我是见过赖光,不过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博雅对晴明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很快恢复了好奇的神色。“我记得你之前说在黄泉之境设下那个结界的是赖光?怎么?”

         晴明沉默片刻,道,“鬼切。”

         博雅有些茫然:“鬼切?是赖光当年最喜爱的……”他皱起眉,“但五年前大江山退治结束后鬼切就消失了。怎么,你不会想说你提到的那个’分外强大的妖怪’就是他吧?”

         八百比丘尼选择在这个时候加入话题,她掩唇轻笑,“博雅大人的直觉还是这么敏锐啊。”

她并没有在意年轻人还不那么友好的目光,神乐的事她无意辩解。“晴明大人在黄泉之境的结界里看见了鬼切的记忆。似乎他曾是大江山的妖怪,为源赖光所骗被制成付丧神封印记忆。忠心耿耿近十载,茨木的血才激化了他的妖变。一次刺杀源赖光不成,第二次被捕获,拘于结界之内。”

         “但我离开之前听到了另一个说法,”晴明自然地接过了这个话题,“说其实源赖光之前曾经将一个孩子带在身边,那个孩子某天丧命大江山鬼怪之手,”他颇为惋惜地叹了声,“他去屠灭那帮鬼,然后带回了鬼切。”

         他注视着博雅,希冀得到博雅的见解。可对方只是神色古怪地望向神乐,意味不明地摇头。他的眼睛里有一些沉浮的阴影,像初春化冻的河,未知的暗流汹涌。“我不知道这两个说法究竟哪一个是真的……”他犹豫地说,“但我确实有一些在意的事。”

 

 

 

         源博雅的故事

         

         你应该很清楚的吧,晴明。京都的阴阳师多如牛毛,可惊才绝艳乃至为人传颂者,万人中不过二三。百鬼横生的年代,也并不是随随便便杀个小鬼就能出人头地的。“源赖光”这个名字第一次作为天才阴阳师传遍京都,并不是五年前的大江山退治,而是他十六岁的那年斩杀了浅草寺的牛鬼。那年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整个源家,摄津源氏,嵯峨源氏,还有一大堆我没记清的分支,都被满仲大人召集来了。他将赖光作为家族下一任的领袖介绍,家族的老人们超过半数持反对意见。列举其他什么人与藤原家交好,其他什么人更能接近天皇之类的。我?我并不关心这些,我小时候完全热衷于斩妖除魔。等等,喂晴明这有什么好笑的啊,真是的。

         对,我差不多就是这段时候认识大天狗的。我们一起除妖,在变故发生前都是很愉快的。似乎跑题了,我刚刚是说到家族里的老人都反对赖光吧?他们也不怎么喜欢我。身为与天皇最近的亲族却成天和妖怪混在一起。赖光是当时唯一公然赞同我的。他告诉我家族不应该,也不能限制我的理想。

         听起来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你觉得赖光是什么样的人?这样啊,还没有回忆起来吗。他有时让我感觉非常真诚,有时却又……令人害怕。就我目前的了解他至少和数十个妖怪族群的覆灭有关,而且他为了他的目标不择手段。但从最开始到现在,赖光所做的所有事都是在斩鬼。满仲大人曾经想和藤原家争夺天皇的宠信,赖光却从来没什么兴趣。虽然他也与很多贵族结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源氏内部开始有传言。他们说浅草寺的牛鬼其实是赖光的兄长,叫什么赖信。而赖光也是鬼子。我并不相信。随后传言更详细。鬼子因着家族的歧视,愤而建立魔国,最后落得被亲兄弟讨伐的下场。山脉另一头的事太过遥远,谁也没亲眼见过。

         有人声称见过与赖光过从甚密的少年,某一天突然失踪,显然是被胞弟谋害。所以也有人相信平定牛头天王的魔国只是托词,真相是赖光为了得到权位谋杀自己先天不足的兄长,伪装成自己斩鬼的功绩。这一年也是鬼切第一次出现。人们只当那是赖光的玩物付丧神,称颂他昳丽的形貌,并不认为他真有什么用处。

         我不知道,晴明。我不知道这之间的联系是什么。鬼切究竟可能是谁,人或者鬼,他对赖光来说又意味着什么。但是无论怎样,源赖光比任何人都痛恨着妖和鬼……至少这一点我是可以确信的。

 

 

         

 

         3.

         “没必要。”

         鬼切一时没反应过来。红发的鬼王漫不经心地打量他一番,大发慈悲地重复道,没必要。

         “你……你不想取回你的力量和记忆?”他脱口而出,听起来比他以为的更像质问。酒吞身旁的茨木瞥他一眼,神色似有警告。酒吞却没什么反应,依然语气平平地答道,“是,本大爷认为那没必要。”

         茨木一言不发,似乎根本没有热切地回应过鬼切对于寻找童子切的提议。他不知道酒吞用什么方法说服了茨木,现下两人正对坐饮酒。源赖光近几年来行踪叵测,无人来寻他们的麻烦。这就是忘却愤怒苟且偷生的理由?冰冷的怒意从大脑深处无可抑制地点燃,恨恨恨恨——

         下一秒他恢复意识时茨木已经上前挡住酒吞,黑焰自那鬼手上煌煌燎起。悬浮腰侧的太刀危险地震颤,鬼切退后一步,强压心头的惊惧僵硬地低头道歉。他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分辨,短暂占据脑海的激烈狂暴的情绪是杀意。即使是刚刚发觉源赖光骗局的那天他都从未感到如此清晰鲜明的杀意……冲着本该是他友人的对象。

         茨木发出危险的低吼,暗紫瘴气从天空与风的间隙弥散开来。空气流动的方向改变了,云层覆盖日光。鬼切面无表情地站在阵中央,与他同名的刀刃已经停止震颤,斩尽万鬼的兵器咧开獠牙。

 

         “够了。”

         从方才一直自顾自饮酒的鬼王甚至没起身。他托着酒盏观察繁复盘绕的花纹,茨木不需要他说第二遍。尽管他仍警惕地打量着鬼切,但出战的架势荡然无存。

         鬼切咬紧牙关。他不愿想起自己曾经为谁这样言听计从过。酒吞仰头又灌下一杯酒,再开口时,听上去甚至有几分奚落:“我说你啊。鬼切,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强迫自己直视那双与八岐大蛇同色的眼。“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

         酒吞嗤笑出声,他示意茨木坐下,双手抱胸向后靠上鬼葫芦。他平静地问:“你不是想起来你是大江山的鬼了么?那这几年你用来称呼自己的名字是什么?”他抬眼,终于舍得与怒气冲冲的付丧神对上视线。猩红的眼睛里是狭长的竖瞳,真可笑,从这个角度来看,鬼切才是在场最不像人类的那个。

         回答他的是沉默。他盯着鬼切阴沉可怖的脸色,无趣地撇了撇嘴。“而你还质问我?”

         “我……”

         酒吞望着茨木,对方还在提防鬼切的行动,注意到他的目光颇为疑惑地回望一眼,满满的担忧和不解。酒吞突然很想笑,于是直接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扣住茨木的肩膀,心情很好地又拎过一坛酒。为茨木的杯子也满上,他摇头:“今日之事本大爷不会在意。鬼切,你最好想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想成为什么。”

         “身为鬼,有美酒,有挚友相伴,快意自在便是。”他随手将杯中清冽的酒液洒进尘土,“鬼不在乎人类的规则条约,否则堕妖化鬼有何乐趣可言?仍然踌躇在今日往昔明日么,可笑。”

 
 

         他走到很远,还能听见酒吞和茨木带着醉意的呼和。回望流云尽染,山枫如火。酒吞淡漠的诘问在他脑海里盘旋,你记得你的名字吗。他想起面对他们的杀意,想起面对源赖光滔天怒意之余的痛彻心扉,想起一段被他抛下的生命里一句誓言。阴阳师犹疑地说那孩子死于大江山鬼怪之手,巫女问鬼切到底是什么。兵器,鬼,还是人。

         

         吾名鬼切,斩尽天下恶鬼之刀。他闭上眼唾弃着那人赋予的名字,他唯一记得的名字,无可抑制地想起了最后一次说出这句话的那天。我将跟随您直至形神俱灭。

         烛焰在阴阳师的眼底狂舞,他一言未发,转身离去。

 

         

         4.

         神乐瞧了瞧门廊顶挂着的风铃,准备去喊博雅把它重新挂好。晴明早先画过简单的咒符,但雨水还是打湿了纸张,深绿锈斑星星点点地结在褪色木梁上。总是这样,许诺好稳固的不知哪一天就会彻底破碎。

         她远远看见官道的尽头有人影。走近了却是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几只小动物刚进门就摔作一团,三郎艰难地爬开兄长的压制,递来一封信。封口一点幽蓝鬼火,署名字迹清隽。她立刻猜到这是谁的来信,小跑进屋。

         “晴明,青行灯。”

         阴阳师从几堆数量巨大的古籍里抬头,茫然地反应两秒才接过信封。他困惑地扬起眉。“她问鬼切还在不在京都,她正好有一个故事要带给他。”神乐还没来得及开口,屋外又传来巨大的响声。他们一起出门,巨大青蛙上的兔耳少女瘪着嘴交给他们另一封信。晴明拆信阅读,神乐蹲下来摸摸头。

         “这还是青行灯的信。”他心情复杂地总结:“她说她正在阎罗殿作客,不日即将来京都拜访。看起来她真的有个很精彩的故事急着要讲。”神乐不明所以地眨眨眼,晴明又想起什么,问:“说起来神乐,八百比丘尼还不愿意出来吗?”

         少女绞了绞衣袖。“她说她哪也不去。”她低声回答,“她会留在庭院,等我们成功封印八岐大蛇归来。她说她会祈祷我们武运昌隆。”

         晴明了悟,“我尊重她的决定。”只是完全封印八岐大蛇的方法还未找到,这话他并未对少女说出口。她们俩近日的波折都过多,他不想让她们过于忧虑。“不必担心,还有不到一个月就会举办夏日祭。”

         她仰头望着他。晴明郑重地说,“到时候,我们四个一起去看焰火吧。你看过吗?”

         神乐没来得及回答,杏从树上滑落。她欠身行礼。“很抱歉打扰您,晴明大人。但是宫中有人来访。”

         晴明颔首示意知悉,她立刻化作纸人再次隐入树叶中。院门自动打开,进来的人却是博雅。他不似每次见面那样身着弓兵轻便的装束,而是规规矩矩地穿好了与身份相应的朝服。身后的随从还想跟进庭院,他摆手示意让他们在外面等候。

         “晴明,天皇有事。”他言简意赅地道明来意,却又犹豫地停下。另一个年轻人走进庭院,这个人的着装又与博雅不同,是正统武将打扮。渡边纲微微欠身算作行礼,他的目光极其锐利,以鹰隼亦无法比拟。

         “大将想见你。”

         赖光四天王里最著名的那一个镇定地说,为他打开院门:“请吧,阴阳师晴明。”

 

 

 

         5.

         神社被无边的麦浪包围,丰年的预兆。白发的少女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唉呀,还真是个不得了的愿望啊,她低声说道。眼睛是温暖的红色。在很久以前的另一段生命里,讨伐大江山之前,他听过流言。红眼是神血的象征。

         你真的想知道吗,她温和地问。你已经不是人类了,你知道鬼向神灵祈愿是不会得到回应的吧。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虽然看上去和蔼温柔却意外的很严肃。鬼切将森林中遇见的少年人和盘托出。自称山风的妖怪引他来到这一处神社,他从未想过能在这里碰见一个真正的神。

         山风。他的思绪短暂游离,除了身上的毛皮和骨骸,执拗地保持着人类形象。奇怪的妖怪,他肯定有一个难以忘记的人类,或者干脆曾经就是人类。眼前的少女听见那个名字迅速地笑笑,她又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温柔地说,那就试试看吧。

 

 

         斩鬼相断鬼手。她举起一支破魔箭,声音清冷肃穆。如果真的存在一个人类的魂灵,神明庄重许诺,你将得以回溯。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它追上来了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都死了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恨谁来救救我跑啊快跑啊会死的快跑快跑快跑

 

         

         转过弯他猝不及防撞上一个人。他拼命挣扎急促呼吸像是下一秒就要溺毙,胡乱踢蹬挣扎妄想逃离。对方停顿半秒,左手将他的头向下按进自己怀中。刀锋铮鸣,利刃出鞘。

         他嗅到血。肮脏,污浊,妖鬼的血,还有粘在他身上冷透了黏进衣衫的其他人的血。揽住他的那只手修长,冰凉,衣料上有浅淡草木熏香。身首分离的恶鬼挣扎着放出瘴气,垂死的诅咒在它喉咙里咯咯作响。长刀再次挥起落下,振开。他看见一片绚烂华丽的刀光,锋刃锐利干净不染血污。

         被放开了。得救了。拼死逃离的动力突然消失,他瘫坐在地。那人面无表情地垂下目光,端丽秀雅的容颜上一双猩红瞳眸炙得他五内俱焚。今生今世灰飞烟灭再入轮回他不会忘记这双眼睛。源赖光。

 

 

         鬼切冷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他听见有人痛苦地吼叫。良久他意识到是他自己在尖叫,尖锐的指甲抠进咽喉周围的血肉,他不记得自己想过自杀。他惊疑不定地试图冷静下来,偏头在湖水中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优质铜材稀少,京都周围亦无矿藏,即使是源氏的宅邸内也并无多少制作精良的镜。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的瞳色还是和那龙胆纹家徽相仿的暗金。而今水中一双赤瞳回望。十三岁的源赖光冷淡地看着他,眼里空无一物。

         他后来才开始喜欢笑。鬼切被这个毫无由来的念头一惊,我必须知道全部,他疲倦地想。

         然后无论真相究竟是什么样的。要回去再见他一面。

 

 

         6.

         他出门时天刚破晓。渡边纲和碓井贞光在门外等候,晴明坦然跟上。

         你能确定这有用吗,他问,如果八岐大蛇的来源真的是你所说的那位古神。我可从未见过哪本古籍里记载过教人弑神的禁术。

         源赖光嗤笑。“你真是变得胆小了。”黄泉之境的入口就在前方,在熹微晨光里,他猩红的眼如燃烧的火种发亮。晴明分神想起了那位高天原的使者,但这两人无一处相似。神使对待人类的态度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而源赖光谈论神明的口吻更偏向嘲讽。赖光四天王跟在他身后,传闻中其余七位强大的式神皆不见踪影。请诸君一定要胜利归来,年幼的天皇在他面前嗫嚅,从那张脸上能找到些许与神乐相似的轮廓。回来之后一起看焰火,晴明,约定了。少女低语着。

         他望向博雅,博雅亦回望他。至少为了这份希冀,他们会一同平安归去。

 

         出乎意料,整个过程还算顺利,只有一处小小的际遇。结界的碎片,记忆的残像,任何解释都好,横在前进道路中央的鬼切的形影还是令人悚然。坂田与渡边不安地窃窃私语,晴明只是沉默,他看见那人影脸上哀伤的神情。

         源赖光一剑斩去,平静地命令继续前进。

 

 

         他们最终在黄泉之境很深处停住,其余从京都带来的阴阳师已经无法支撑站立。博雅勉力跟着晴明,晴明不动声色地握住他的手为他们俩撑起结界。源赖光神色如常,仿佛他只是出席大名的宴会与人把酒笑谈,而非参加神明葬仪。

         “打开阴界裂缝,晴明,我相信你还记得怎么做。”

         晴明无言地上前,他还在等源赖光先动作。传闻与八岐大蛇合谋的阴阳师似笑非笑地站定,看起来打定了主意不会先开启裂缝。他暗自揣度这件事是阴谋的可能性有多大,仿佛会读心,源赖光百无聊赖地开口:“没有别的意思。”他动了动左手,晴明才发现他的右手受伤一般古怪地垂着。“我不好动手,如你所见。”

         他受伤了?可晴明之前听到的情报是近几个月大将源赖光都不在京都,也未曾参与什么战事或退治。现下没空犹豫那么多,晴明抿住唇开始集结灵力画下符纸,念诵咒文。

         昔日黑晴明打开阴界裂缝释放八岐大蛇是先破坏了京都的守护结界,毕竟数代阴阳师坐镇,数不清的言灵镇守着那座古城。但在黄泉之境内,用当时的仪式可以将阴界入口开放得无比之大,足以召唤八岐大蛇。此处是生与死的交界,活人短暂的死亡与死者短暂的复苏。晴明瞥见一眼女子温柔的笑靥,别过脸。

         目力所及皆为虚无,极远处有浪涛和歌声,那已经是往世。瘫倒在地的阴阳师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念叨不同的名字,或微笑或流泪。晴明陡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质问源赖光:“你知道带这些人来没用。”

         源赖光坦然点头,对。

         “那你为何要我前来?”

         “你不是一直再想见她一面,你的母亲。”源赖光冷笑,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的目光准确地投向了笑着的葛叶。晴明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探寻地游移,然后阴界的大门彻底打开。蛇头次第显形,邪神回应召唤降临。源赖光用左手结印,他笑道:“至于理由嘛,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场,会很无聊。”

         他取出了七样物事,随手靠着即将完全复苏的邪神将它们依次掷下。

         九对蛇眼中的竖瞳一齐凝望过来,八岐满意地问这是否也是献来的贡品。

         源赖光大笑出声。

         “怎么可能——懦弱无知的源氏——胆敢!!!”

         源赖光随手在阵法最后的位置掷下草薙剑的碎片,闻言又笑。

         “一点一点小小的牺牲累积起来。”他转动宇迦之镜,晴明维持着结印的速度。落雷轰鸣,天地震颤。冥河水汹涌漫灌。在水流与火焰,烈光与巨大白噪音的裂隙之间,晴明听见源赖光嘲讽的结语。

         “即使是最凶恶的狼,也会被养成缺少戒心无知无觉的狗。”

 

 

 

 

 

 

         “三天三夜,最后的时间。”

         源赖光举起左手,神色淡漠又厌倦。

         “你可以问你想问的。我可能会答。天皇的宴会在半个时辰后开始,作为居功至伟的功臣,不要迟到。”

 

 

 

         晴明从皇宫出来时已经天色渐晚。他沿着官道向庭院的方向走去。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想让鬼切在这最后的时间内回到京都,还是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7.

         鬼切在第三天的深夜踏入罗生门。

         推开院门,仍然是熟悉的杂草丛生。但阴阳师并不在这里,他能感觉到。四个都不在,整个庭院空空荡荡。幽蓝的鬼火骤然亮起,坐在一盏长灯之上的女子望向他。

         我是青行灯,她自我介绍,晴明让我在这等你。我有三个故事要讲给你听。

 

 

         青行灯的第一个故事

         我刚从冥界赶回来。你去过吗?大概没有,阎魔只告诉我她见你在黄泉之境徘徊过,但你没去过冥界。你没来的及。有空可以去逛一逛,阎魔很喜欢有趣的故事。只不过河岸边的那姑娘脾气古怪,你要小心。

         我废话太多了?呵,真是个没有耐心的孩子啊。前情介绍也是必要的,不过鉴于你演绎的精彩程度,我就不与你过多计较罢。其实这一次是阎魔先邀请我去,她说鬼使兄弟拘捕了一个不听话的灵魂。那个魂魄已经在冥河边逗留五年,声称有愿望想得到冥界女主人应许。

         前三年阎魔并没有在意。第四年她开始不悦,第五年她去见了那个灵魂。按生前最后的样貌,那是个老人。用人类的标准来讲,称得上慈眉善目。只是身上巨大的撕裂伤令人侧目,致死伤如此骇人,想必她死得非常痛苦。

         她激动地叩首,请求阎魔宽恕另一个灵魂往生。但鬼使兄弟与孟婆查阅了近十年的名录,没有她说的那一个。要么他已经灰飞烟灭,要么尚未往生,阎魔这样告诉她。她颤抖着伏下身,语无伦次地念两个名字。一个是你已经熟悉的源赖光。另一个,她哀叹着,可怜的赖信大人啊。

         你听见这名字并不觉得奇怪么?

         阎魔准许她依旧留在那,执念过深的灵魂过不了冥河。黑色的鬼使闻言皱眉,他素来是活泼的性子,便去问这个赖信是谁。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说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但也是杀死她的人。

         鬼使难以置信。可随着这句话说完,那个灵魂就像是终于得到了安息,消失在流动的冥河里。

         你还记得你杀死她时那张脸上的表情么。

 

 

         青行灯的第二个故事

         耐心。我说了,耐心听完。这是一个神的故事。你对神和鬼有概念吗?

         曾经有一个孩子降生在一个百鬼横生的国度。他并不是这个国家的神明,在海洋的那一侧他被称为因陀罗。在这里,这一个存在被称为牛头天王,或者说牛鬼。浅草寺的牛鬼,建立魔国的牛头天王,你应该很熟悉吧。

         他的亲族将他视为不详的鬼子,送进浅草寺。但一两年后,他的母亲要成为第一个献给邪神的祭品巫女。他们毫无办法,作为最强的阴阳师家族,却没有一个人能抵御邪神。

         这时绝望的父亲想起了这个不祥的孩子。他将他接回,废弃原来要给他的名字,将最后一部分音节修改。他宣称这是新儿,相信着那份曾被视为鬼的不祥力量。说起来,鬼神两字也一直连用,所以其实这一直是相通的,我想。他决意将他的孩子培养成那个家族斩鬼的利刃,“斩尽天下恶鬼之刀”,是不是很熟悉的称号。

         他带着这份愿望活下去了,直到十三岁,他在他父亲作为借口的,将要让他建立功名的山脉西部地区,救了另一个孩子。被传为魔国并非信口开河,那里的人确实被恶鬼侵扰已久。不过反正离京都很远,没有人在乎,没有阴阳师敢去。他救回了那个人,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女仆发觉,少主人变了。

         第一次有真正愿意听他讲话的人,也是第一次赋予了那个毫无实感的目标“意义”的人。父亲自然发现了这种变化,他觉得很好,这孩子可以成为帮手。于是当作微不足道的奖赏,他将被废弃的名字赐给儿子救的男孩。但那一次,家族的少主人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期限回来。

         接受过几年训练,被给了他原本的名字,被期待成为和他一样兵器的男孩,自告奋勇前去接应。大江山成为这一程的终点。

         他回来。他屠灭鬼的整个族落。他看着血衣碎骨,母亲死前的呓语时隔多年被他想起。她说人类是孤独的。神明或许注视,但从不垂怜。     

         那我就用人类的身份来完成这一切好了,他想。

 

 

         青行灯的第三个故事

         哦呀,陷入奇怪的情绪了。我还没有讲完,要将我的故事好好听到最后哦。

         这次的主角是一只鬼。茨木童子不是唯一想过挑战酒吞的鬼,这并不奇怪,这只鬼就是那些挑战者之一。

         他比他的同族们都骄傲,也比他的同族们更恣意妄为。大江山名声在外,只有少数误入的旅人可以塞牙。因此他看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阴阳师时很兴奋。

         那着实是个不错的人类,非常勇敢,而且非常坚忍不拔。但他很强。他是能挑战酒吞的鬼,比不上鬼王,也堪称无与伦比的鬼将。他撕开人类的脖子,敲断骨头吸吮骨髓,拆掉器官欣赏人类垂死的眼睛。他并不知道还有的阴阳术需要通过眼睛。

         然后他疯了。他开始整日整夜地逡巡,徘徊。念叨着谁都听不懂的言辞,茨木向酒吞的形容是,就好像同时有两个魂灵在争夺那躯壳的使用权似的。突然有一天,另一个人类的阴阳师孤身闯进来,发色雪白眼睛鲜红。他闯进那个洞穴时,人类正捧起那些他拆碎的骸骨,拔剑转向他时,无表情的面具猝然崩落。

         他陷入混乱。一半的他叫嚣着扑上去撕开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另一半的他想要呜咽着转身逃离。人类没有给他时间犹豫。

         他活着。作为另一个魂灵在一柄刀里苏生。面前的人类很眼熟,自称他的主人。人类教他读书识字,礼仪武艺,花了很久一点一点将他雕琢出人类的形态。人类喜欢他宣誓效忠,却又在一些时候面色阴沉地离开。他作为一把刀斩去了大江山,然后那死去的躯骸里醒来妖怪的那一半。他憎恶那个欺骗了他的人类,胆大包天又懦弱无比,还和八岐大蛇勾结,想要成为神。他要向这个丑恶的人类复仇。

 

 

 

         但是你知道的。她望着他笑,突然道,源赖光不必成为神。

 

         

 

 

         8.

         她停住,故事其实还没有讲完。

         白发的鬼正疯狂地用佩刀去斩那鬼手,又暴怒地去折那两支鬼角。血红的鬼瞳里一轮瑰丽花纹旋转,色泽疯狂变换,最终消散。他跪倒在地开始撕心裂肺地惨嚎。

         她拨转青灯。其实她并不爱好惨淡的结局,但这一类收尾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神社的小姑娘告诉我,神明无法解除的记忆或者灵魂封印,只会是另一个神设下的,”她漫不经心地讲。“以死亡为终结的契约,条件并不是要你的死亡。”

         真是很稀奇。她把玩着灯上的火焰继续侃侃而谈,他舍弃神明的不死性是为了你,取回那神性是为了你的愿望。可他又亲手舍弃了你。我喜欢有多重隐喻的意象,这让故事变得丰富。斩尽天下恶鬼之刀,人类的身份,人类的愿望。你呢?哦,我忘了问,你现在是哪一个?

 

         

         那只鬼流着泪摇头,语句断断续续,隐没进嘶哑的哭噎。哦,青行灯满意地想,最终赢了的还是这一个。源赖光着实是个很有见地的人,他确实懂得人类可以有多么强大。

         最终她第一个分辨出的词句,是“见他”。这真的很伤人,她遗憾地想,让开门让阴阳师走进庭院,自己飘然离去。安倍晴明收起挡雨的油纸伞,他的眉眼隐在黑暗里。

         “无论如何,你自由了”。他简短地说。“昨夜大将宅邸被雷火引燃。我不知道青行灯给你讲了多少,”他瞥见鬼切的神情,终于刹住话题。他身后走出的博雅沉默地望了鬼切很久,低声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去看看他的葬礼。”

 

 

         9.

         他在京都游荡,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一个破旧的球滚到脚边,不远处几个孩童小声嘀咕着,最后一个瘦小的女孩被推出列跑来向他索要。鬼切捡起它递过去,女孩瞪大眼盯着他,他茫然地笑笑。

         她尖叫起来,慌张地跑走了。鬼切无措地站在原地,至少出来前他有拜托安倍晴明帮他隐藏鬼相。然后一段回忆突然击中了他。

 

 

         “你很干净。”

         来拜访源氏的阴阳师,似乎叫贺茂忠行,是需要尊重的对象。于是他礼貌地回应,“赖光大人不喜欢我的衣服上有太多血。”

         阴阳师盯着他笑出声。他解释:“付丧神,鬼,本质上近似。你大概算付丧神?本来你这样跑出去可是会把小孩子都吓哭的哦,他们比大人看得清。”

         他并不清楚阴阳师到底在说什么,所以只回以礼节性的微笑。贺茂离开时摇着头,嘟囔着类似于“源家的小子真是浪费灵力”这种话。

 

 

         接下来的记忆断了片。鬼切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到了宅邸的门口。他恍惚回忆起晴明说源赖光在前晚的雷暴骤雨之前遣散过下人,然后留了样东西给他。

         绕过摇摇欲坠的横梁,踏进焦黑的门槛。虽然在雷暴中起火,烈焰却在暴雨里愈燃愈烈。一场蓄意谋划的葬礼。

         他的神明留下的唯一遗物跪坐于厅堂正中,闻声与他对视。如五雷轰顶,他几乎无法站稳。

         另一柄刀——真正由刀创造的生灵——他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但他有着长直的黑发和暗金的眼睛,纯然相同的样貌。过去的自己站在那里,一个幽灵与一个幻影对视。

         “吾名蜘蛛切。也是你所寻找的童子切。”他的声音较鬼切的更为清越,听起来生机勃勃,而且怒气冲冲。“来战一场,看你是否配得上来领赖光大人的遗物吧。”他将最后一个词咬的极重,尾音沉沉下坠。

         “叛·徒。”

 

 

         10.

         晴明想过很多次与博雅真正谈这件事的时机,他唯独没想过要在博雅醉酒时告诉他这些。但博雅确实开始谈源赖光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你知道我当时多难过吗……”他呼出一口气,醉醺醺地抱怨。今晚八百比丘尼带神乐去看大阪的夏日祭花火了,只有他们两人,博雅一不留神喝醉也无法避免。

         他想起那一次并不长的对话。

 

 

 

         “是你安排了这么多年的祭品巫女?”

         “是。”源赖光毫不犹豫地承认,还翻了个白眼。“我以为你会更有创意的,比如从我是怎么发现那样能搞死八岐开始问起。”

         晴明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叹了口气。“拜托,赖光。”对面的人注意到称呼的改变,扬起一边眉头。

         “我不知道那七个究竟是什么,我也很好奇。”晴明承认,“但你真的要在这点时间里和我争论祭品巫女到底合不合适吗?或者给我科普那七个是什么神兵?我猜和传闻里七个你制作的最强大的式神有关吧?”

         源赖光动动脖子,干脆地报了一串名目。晴明从那堆古怪的音节里分辨出某个熟悉的词,他艰难地问:“玉藻前的儿女?”

         “哦,大妖怪的血脉。”源赖光答道,“不是我弄死的,不过其实这一只发现的时候还活着。”

         “而你没救他?”

         锐利的红眼睛眯起来。“好笑,晴明。”他缓慢地问,“你去过被鬼屠尽的村庄?那里面的孩童可曾被留下一命?”

 

 

 

 

         博雅又用力捶了下桌子,愤怒地继续抱怨:“说不定大天狗就是因为那次事件才那么渴望力量,最后去投奔黑晴明!”

         晴明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开始思索解酒药的配方。“不是你的错,都是赖光惹的祸啦。”

         “不是!”博雅突然用力甩开他的手,难过地皱起整张脸。“也不是……赖光的……”他打了个酒嗝,又把头埋进臂弯。“我……问过,他承认并且反驳。”他的吐字含混不清,晴明只得更凑近去听他讲。“是天狗族内其他人先找的赖光……他说你不是见过吗博雅,除了你的那一只………其他也作恶。”

         “那就不完全是赖光的错。”晴明劝着,他开始头疼了,他其实并不对博雅和大天狗的童年旧事有很大兴趣。

         “我没办法……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赖光他…谈论大天狗的表情……”

 

 

         烛火行将燃尽,沉重冰凉的露水滴落。源赖光审视着膝上长刀,晴明端坐,烦躁地思索还有什么值得提出的疑问。他不由自主地观察起那柄刀。

         他对刀没有研究,只能根据色泽花纹大致估算其价值几何。不过源赖光手中的那柄显然异常,光线昏暗的居室内,它出鞘的锋芒依然雪亮,令人不自主地想要屏息。晴明眨眼,有个瞬间他似乎在它的锋刃上看见斑斓焰光。

         他突然想起一个悬而未决的疑问。“你和鬼切的契约并非如你宣称那样。”他陈述,仍然觉得胸口沉闷,即使这词句不是为了向任何人宣判。

         源赖光并未抬眼,只是将刀整柄抽出,插在地面正中央。“记忆是痛苦,爱是灾厄。”他冷笑回应,然而再明显不过这表情已经失却先前的游刃有余。他若有所思地扬起一边眉头。“恨更简单。”

         晴明默然。水漏的刻度稳定迅速地落下,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你确定八岐大蛇不会再复活?”

         这回源赖光换了个不怎么愉快的神情。“我好歹也出了相应底牌,晴明,我不觉得你够格嘲笑我。”

         “我只是确保。”晴明无奈地眨眼,他估算剩下的时间,决定趁现在问最后一个问题。

         “鬼切怎么办。”

         源赖光停了数秒。“大概。不过现在和我也没关系了。我没兴趣跟你分享我和他之间的事。”

         晴明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迟疑,立刻追问:“听起来你本来不打算在这里去死?”他不曾深交的友人用一种显然控诉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眼神盯着他,半晌才没好气地回答:“不关你事。”他垂下眼,“我当行的诺已经践约。”

         “不过一只恶鬼。随你处置。”

 

 

 

         博雅攥紧了拳,他现在似乎把晴明当成了源赖光。青年愤怒地摇晃着妄想中兄长的衣领,发出挫败的质问:“明明是你第一个认可我的!在这个家族里!”

         “所以能理解我的你!能理解他人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一意孤行?!”

 

 

         

         “这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

         源赖光正在整理衣摆,闻言不屑地啧声。“别搞错,晴明,我没有为了任何人。”

         “你不能否认,说要用人类的身份赢过邪神但实际上最后一击用了自己的神性,是作弊。”晴明指出。

         “安倍晴明!”

         从今以后京都唯一的天才阴阳师莞尔,没有为任何人,他心想,我开始同情鬼切了。

         他突然想起黄泉之境那个哀伤的幻影。想起更早之前在黄泉之境见到的那个白衣的影,抱着刀心碎地流泪,说我是为赖光大人斩尽一切的刀,也是保护他的刀刃不染血的鞘,可他骗了我。

         他意识到这或许是他唯二的,真正的见到那个死去的人类的时刻。

         

 

 

         

         11.

         

         他靠着墓碑坐下。碑上的字迹并不像名家手笔,略显稚嫩。他用手指描摹那些粗糙的轮廓,好像正隔着漫长时光注视少年一笔一划将铭文刻下。蜘蛛切临走前留下这个地址,当年的道路已毁于山洪,只有这个神社在遍地荒芜之中突兀地立着。墓碑上只有一个名字,属于他且不属于他。

         挖下去会看到什么?他想象着一个鬼看见自己骨骸,咧开嘴无声地发笑。距离十六岁的源赖光在此埋葬他已十年有余,即当时真的寻回了鬼没有啃完的骨殖,大概也早就风化无存了。

         他陷入沉眠。

 

 

         这应当是个梦。

         他掐掐自己,指腹下的皮肤柔软鲜活,有血脉搏动。这是本该被封印到他神形俱灭那一天的记忆,人类的记忆。

         十三岁的源赖光正蹲在座位上专注地望着他。日光虽然只是余晖也热烈温暖,他叹息着,想再留更久。白瑾的花期刚开始,晚风浸染薄香。

         少年的眉头皱着,“信。”他唤道,“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他问,他并不清楚这段记忆的前因后果。但源赖光耐心地解释。“我可以听见人们的祈愿和仇恨,但我无法回应,无法改变。”少年垂下眼,“这算不得神吧。”

         “为什么不算?”他茫然地问。青行灯的故事省略了太多细节,除了源赖光舍弃和收回过,他对这份来自其他土地的神性一无所知。

         “我见过很多村庄,和你的那个一样。”赖光盯着他,“没有人去救他们,我到的太晚。我走过那些人,他们还没完全死去。我听见他们的想法。有的在埋怨我为什么来的这么晚。”

         “有的只是想活下去。”他偏过头,“我在京都会听见很多其他的。铃森御前想要成为王妃,藤原家的小儿子想要掌握权力。这样的类型。但是我走过那些还没完全死去的人,另一些人只是在想,为什么没法活下去。”

         少年凑近了,近到他可以看见暮色温柔的光在那双红色的眼里闪烁,像即将爆发的火种,又像燃到尽头的灰。额头相抵,赖光陈述,“如果只是活下去这样的愿望都无法回应,那么神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长久凝视着年少的源赖光,即使他现在的记忆里还没有完全搜寻到少时的景象。他缓慢地微笑,开始明白自己的答案。

         “一定是因为……人类终究要靠自己的力量拯救自己。”他悄声说,看着那双眼里的火焰被点亮。

         “这是一个约定。”神明宣判。“我将斩尽天下恶鬼。然后,人类自己的时代将会到来。美好与丑陋都无所遁形。”

         可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再重要。他只是望着赖光笑,笑到泪水涌出眼眶。“为什么是我?”他望着一个记忆里的幻影哽咽,“人也好,鬼也好,刀也罢。为什么是我?”

         他在幻影的眼底看见他自己,渺小,卑微,人类的模样。

         对方恼怒地长叹,生动鲜活,几乎不像他自己妄想的幻象。

         

         “应该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醒来以后,一点都不记得这个梦了。

 

 

 

 

FIN.

 





     首先感谢看到这里的你。这是一篇写的很仓促也并不完全的同人,有些没有解释清楚也有些埋下就没再用的伏笔。导火索是平安奇谭剧情改修,我对不择手段杀人杀鬼无故妄图成神的人设完全喜欢不来,因此有这篇写的非常放飞的粗糙成品。
     阴阳师的开头讲,这是一个百鬼横生的年代。我相信任何事物都不该一概而论,众多“愚蠢的村民”和背锅的源赖光,这样的故事模板我看腻了。所以这是一个关于人的故事。爱,希望,信念。善恶立场都在选择之间。人神鬼三个概念也给出一些粗浅的解释,不知道可以传达多少。原案的时间线稍显混乱,在本篇里我也用了一些FGO的设定加以补全。
     博雅和青行灯讲述的故事也不是全貌,我试图修整时发觉赖光视角的暗线故事并不完全。大致是他为了和信的约定确实放弃了神格,只是鬼切第一次寻仇时部分计划被破坏,他不得已回归魔国取回他丢弃的神性以顺利完成整个计划。而那份神性不能被获取第二次,因此他迅速衰弱,并在余下的时限策划出自己的葬礼。这是蜘蛛切对鬼切仇视的主要缘由,晴明也发觉了,但他并不打算告知鬼切。青行灯所说的丢弃则是他傲慢的擅自决定。复仇会是明确的信念,恨一个人总比爱一个人容易。
     总而言之是非常任性的人设和剧情走向,再次感谢愿意读到这里的你,任何评论都是欢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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